雜念 - 老男人的碎念

竹科工程師的寂寞心事

底下這篇文章是今天同事轉寄給我的
看了很有感觸
或許因為自己也是竹科人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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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科工程師的寂寞心事
文/盧智芳
攝影/王竹君
2000年4月 CHEERS雜誌

晚上九點,新竹科學園區的下班車流仍然穿梭不息。「就算到十一、二點,還是很多人,」望著綿延車燈,聯測科技品保工程師陳立仁感嘆地說。

因為怕塞車,陳立仁每天早上六點多就出門上班。一天待在公司十二小時,對他是稀鬆平常的事。

園區,一個不夜的工作城。八萬五千人聚集在五百公頃的土地上,前年,平均每人創造出六百萬台幣營收,是全國平均值六倍,整個園區去年產值六千五百億台幣。在這裡,日夜交替只意謂著接力棒換手,與時間競爭的賽跑卻分秒必爭。

在國際舞台,他們跑出台灣的競爭力;在別人眼中,他們是科技新貴。這令風城聚焦世界目光的族群,財富讓人欣羨,生活引人好奇。

只是在耀眼光環下,卻很少人真切看見他們的心情?「就連感到寂寞,也是一種奢侈,」一位園區工程師形容。因為在這裡,工作步調快得讓人根本沒空停下來喘息。

美麗榮景下的冰山一角
沒空喘息,因為不容許。

如果要用一個最簡單的詞彙就能抓住園區的氛圍,那一定是競爭。整個園區就是個高科技競技場,競爭的對手不是隔壁同業,而是英特爾、三星、新力這些全世界赫赫有名的標誌。求生存的壓力與危機意識,在園區族群平均年齡只有三十歲的年輕臉龐上特別強烈。

技術浪潮逼得人得不斷追趕,每個人都有深怕落後的焦慮。「我覺得好累,」軟體工程師,力威國際科技應用副理曾文翰搖頭:「微軟每三年換一個作業系統,我們就得重新再學一次。」

生產線上,良率、交貨時間的標竿高掛在前,更容不得出錯。

中午時分,台積三廠的員工餐廳人聲鼎沸。品保工程師古國正握著分機話筒匆匆出現。「機台隨時有問題,我就得馬上趕回去,」他說。吃飯時間,古國正一樣表情緊張。短短一頓飯,他的電話響了三次。

「每個人都把自己上緊發條,這是個新陳代謝快轉的世界,」在台積擔任心理諮商顧問的朱春林觀察。

一波又一波的工程師前仆後繼,在園區的快轉輪帶上奔跑,他們的工作動力是什麼?

與全世界競爭,挑戰極限的過程,的確既是壓力,也是樂趣。「研發就是要把過去沒有的功能做出來,」智邦科技研發課長鍾啟堯說,「別人看我們是工作狂,但做出東西的成就感真的很大。」

鍾啟堯有許多同事,甚至回家吃完晚飯,又回公司繼續上班。連週末假日都不例外。

分紅入股的財富誘因,則讓園區披上金衣,更多人趨之若鶩。在聯電當秘書的謝和蓉傳神地形容,別人一聽到她在聯電工作,「眼睛剎時就亮起來。」

在新竹,園區工程師買房子不靠貸款,一次付清時有可聞。股市大好時,一個專科畢業的半導體線上作業員,年收入可以達到一百五十萬,比台北許多上班族還優渥。

校園學子尤其對園區嚮往。竹科徵才,萬人報名的盛況已屬平常。「以前我們關心生涯規畫,現在學弟妹問的卻是怎麼進你們公司,怎麼分股票,」最近剛回過大學母校的一位工程師感慨。

自我實現與伴隨而來的可觀財富,同時建構出園區獨一無二的魅力。但換另一個角度看,背後代價卻是時間與腦力的無限投入。每天工作十二小時,甚至更久,對許多園區工程師是家常便飯。

「在美麗榮景下的冰山一角,大家活得很辛苦,」智邦科技法務專員古國正形容。大學念台大哲學系,在德國念法律的他忍不住說:「這裡是很粗糙的生活型態。」

很難想像,有些單身、外地來的工程師,家裡甚至沒有電視,下班只做幾件事:洗澡、洗衣服、睡覺。

寂寞與不寂寞都是奢侈
生活完全被工作佔據,他們不想活的多采多姿嗎?

不是不想,只是太累。

陳立仁評估,在他的工程師朋友中,至少有四成是這樣過生活。他們幾乎沒有消遣,最大的娛樂就是睡覺。

剛進園區工作時,陳立仁想找球伴,都得回交大找同學、學弟。「幾乎一年不能脫離學校生活,」他回憶。

即使有空閒時間,很多工程師也因為疲勞,懶得出門。江泓慧在華邦當管理師,弟弟在台積。她就很為自己二十七歲的弟弟擔心:「下班寧願窩在家裡打電動玩具。」

對多數人來說,生活單純與單調之間難以劃分。上班與下班的分別,經常只在電腦螢幕上呈現的是工作畫面還是遊戲。

感到寂寞,在這裡是一種奢侈;但想要不寂寞,更難。單身的工程師,普遍有找不到伴侶的憂慮,有女朋友的,維繫感情也是一大挑戰。

江泓慧在園區志工隊服務,志工隊經常辦些男女聯誼、親子活動。觀察來參加的工程師,「工作塞滿生活,他們覺得沒有精力再去摸懂女孩子的心思,」她說。

一位工程師提起與女朋友分手的經過,臉色忍不住黯淡。四年的感情,卻因為工作太忙不得不告終。「誰能忍受約會途中經常被叫回公司?」他無奈表示。

沒有女朋友的日子,他於是選擇把更多時間投入工作。

長期承受高壓,工作時間不規律,許多工程師的健康狀況都不甚理想。「靠吃藥在撐,」一位工程師說。他一緊張就會胃痛,電腦桌前擺著一罐大大的胃藥。

超時加班是常態,卻沒人報加班費。「怕違反勞基法,」另一位工程師苦笑。

迅速累積的財富,變成工作壓力最直接的出口。玩音響,玩車,所費不貲,一個人能玩得起。只是,「笑得很大聲時,卻發現旁邊都沒有人,」謝和蓉說時雖帶著笑,難掩惆悵。

當工作成為生活唯一的重心,所有相關的指標,都變成能使人不安的因子。

譬如升遷。朱春林歸納諮商經驗,很多人來求助,都是因為「我」的工作被評價得不若過去,感到憂鬱。

園區吸引了大批優秀人才進駐,但管理職有限。不能從工程師生涯順利提升到管理階層,的確讓許多人挫折。更遑論諸多頂著碩士學位,卻在生產線管理機器的設備工程師。「他們覺得機器比自己還重要,」朱春林說。

又譬如股價。同業之間相互較勁,波動起伏,連帶引動人心變動。「大家永遠在找更好的工作,永遠覺得不踏實,」古國正說。

把原來是十年的工作規劃擠壓成五年,甚至更短,只希望存到一定的錢就能自由,儼然成為許多人的夢想。只是「存到了,到時候也捨不得放手,」朱春林指出。

股票到底要發多少才夠?才足以補貼其他失去的價值?這是每個人都在問,卻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。

冷淡的族群
寂寞的個體,組成冷淡的族群。

新竹人看園區,覺得有距離。聯電管理師洪素貞在新竹長大,現在都還記得小時候看園區的印象:「很異類,進出都要換證件。」

科技金童進駐新竹後,帶來高消費力,但仍然被區隔開來。陳立仁打算在新竹成家,但買房子時寧願說自己是老師,「免得被敲竹槓。」

很多人在新竹工作,心情卻猶如過客,往返路線只在園區、住處間來回。火車站前的新光三越百貨公司開幕半年了,包括曾文堅在內,許多人到現在都沒去過。

一到假日,園區就變成空城,不少人休閒、購物,仍然寧願北上。陳立仁譬喻,新竹的光復路就像是台北市東區。清大門口的巴士站,「坐車直達忠孝東路,」他笑著說。

多數園區人都不會同意自己刻意冷落風城,只是工作太忙,變成異口同聲的理由。要問的是,要贏得競爭,是否就得放棄健康與生活品質,沒有別的選擇?

台灣工程師特別辛苦,有產業的背景。台灣科技業重硬體、重製造,在要求精細、時程,強調低成本、高效率的標準下,團隊、紀律格外重要。

園區族群的同質性太高,更難催生出活潑的生活文化。多數是清、交畢業、理工科系的訓練,使大家有共通的語言,但思考模式也趨於一致。

「在清交,你只會看見三種人,」一位工程師戲謔地說,「打球、讀書,玩電腦。到園區,當然只剩最後一種。」

儘管如此,園區仍然有另類工程師存在,在工作城裡投注快樂的種子。

「只要有心,還是可以過得好,」鍾啟堯認真地說。

舒服的環境與人生
鍾啟堯自己就常常寫讀者投書,關心新竹的交通、環保問題。譬如,「為什麼科學園區沒有公車?」鍾啟堯問。如果有公車,每天早上進園車流「一人一車」的壅塞狀態就能抒解。

古國智則在下班後組了個搖滾樂團,自己兼吉他手與主唱,假日偶而在新竹東門城的街頭表演。

要拉近園區與地方的距離,有些企業嘗試由上而下,推動員工與社區交流。譬如台積定期在新竹誠品書局辦理講座,去年講唐宋詩詞。自己就喜歡讀書的台積總經理曾繁城,去年還請大陸崑曲團到新竹表演,邀著名文學家白先勇講評。

推動員工組成社團也是一種方式。智邦新裝修的大廳掛滿了員工畫作,都是繪畫社每週聚會的成果。

聯合勸募協會長期與聯電的慈幼社團「燭光社」合作,談起聯電員工自動自發的精神,秘書長周文珍十分肯定。

有些人仍然在寂寞當中,有些人則已嘗試走出寂寞。

改變生活需要勇氣,但最重要的還是內心自省,確定人生終極的目標。

「我的老師以前問我,為什麼要賺那麼多錢?」古國智回憶,「應該是讓你的家、你的環境、你的人生都很舒服愉快。」

「等你年老,你不會只有工作,」朱春林提醒。很多人連諮商都得視產業景氣。她半開玩笑地說,景氣復甦,來諮商的人就少,等到淡季才想到解決自己的問題,常常已來不及了。

在埋首工作,奮力競爭之餘,這可能也是園區工程師們應該想想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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